我們將行李放在火車站的兩個置物櫃裏。我只有帶一把吉他跟幾件替換的衣服就出發了,打算這幾天都穿同一條牛仔褲。若把兩個置物櫃的空間分割等份,我的大約只佔八分之一,其餘的地方全都塞滿妳的東西。裝到還得用力推一下才能讓裏頭擠壓出一點殘存的關門空間。
我背著吉他跟妳並肩坐在河畔旁的公園長椅。手上拿著比起島國昂貴許多,但味道卻沒反應在價格上的卡布奇諾。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來這了。我說。妳看著我沒有說話,只透過眼神對我說我知道。我們靜靜地看著漂然而至的觀光船,妳說妳在電影《愛在日落巴黎時》看過,而且一直很想像男女主角靠在船頭隨著迎面吹撫的風聊天說話。好啊。我說。
我不會說法語,只是比出兩根手指頭表示兩個人。站在踏板上賣票的年輕人似乎也習慣這種不會說法語還硬要到那裏去的外國人。他比了四根手指頭,我拿出錢包將前幾天在銀行兌換的兩張張紙鈔交給他,換算成台幣一個人大概三百塊左右。
我牽著妳走上看起來老舊斑駁的觀光船,在船上稍微看了一下,當我還在猶豫要站哪一邊的時候就被妳拉到靠近右邊那一面欄杆旁了。
「在河畔上的那些人會不會覺得我們是死觀光客啊?」妳問我。
「不會。」
「在船上的那些人呢?」
「也不會。」
「那你覺淂我可愛嗎?」
「這跟上面兩個問題有關聯嗎?」我問。
「完全沒有。」
「一定要回答嗎?」
「對。」
妳輕輕將髮絲撩到耳際懸掛,妳知道我喜歡妳做這個動作。
「非常可愛噢。」我說。
在季節接近夏天的午後三點,我和妳靠在欄杆上晀望伸手可及的風景。妳像是小孩子一樣笑著問我一些無厘頭的怪問題,我總是耐心的回應妳想聽的答案。
說妳可愛的時候我是真的發自內心這麼認為才會說出口。我也明白妳會這麼問並不是為了想知道答案而問,妳只是想在這個特別的時刻聽見我說出這些特別的話。然後妳問了第三次妳可愛嗎。比剛才還要可愛一點噢。我說。
在這個地方沒有半個人認識我們,我可以完全不顧形象的做出平常在生活中會因外人眼光的顧忌下限制的動作,脫去外在的那層軀殼之後就單純地享受這短暫的完全自由。我只是我,而妳也只是妳。沒有多餘的包裝,在這個時候我們就如洋蔥般一層層剝開後那樣純粹的活著。
當語言有隔閡時彼此的稱謂就變得不再重要,我們不需要名字。我說喂就是叫妳。妳叫噯就是叫我。當發現所有的人都聽不懂我們說的話時,原本平凡無奇的對話也從那一秒悄悄變得特別起來。在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我說的話只有妳聽得見,全世界就只有妳一個人懂我,當然我之於妳也是同樣的特別。好幸福噢。妳說。
「電影裏最後男主角有趕上飛機嗎?」妳問我。
「沒有。」
「嗯,我也是這麼覺得。」
「女主角一邊輕緩地隨著音樂的節奏舞動,一邊模仿唱片中的老
明星在舞台上的風姿,那個畫面每次想到都會覺得很美好,他
應該擁抱她的。」我說。
「那你呢,你會為了我留下來嗎?」
「當然。」
「願意拋棄在家中等待的妻子還有孩子,就只為了我留下來?」妳問。
「我會擁抱妳。」
「然後留下來嗎?」
在所有問題中我清楚的知道只有這個問題我無法給予絕對的答案,就像電影裏漸漸淡化的畫面讓最後一段劇情留白,既然我不能肯定的跟妳說我可以,那麼我就不會給妳有任何寄望的空間。沒有人能夠永遠背負對另外一個人的承諾,畢竟那太沉重,沉重到讓人難以呼吸了。
我會擁抱妳。我說。妳看來有些失落的別過頭不再看我。有件事一直都沒跟妳說。其實我很喜歡妳的側臉。妳的額頭、眼睛、鼻子、嘴巴在側面隆起的弧度就像素描的維納斯雕像那樣完美。每次跟妳並肩走著我都會忍不住往妳的側臉瞧。有好幾次妳問我臉上有東西嗎,我都只是微笑的說沒事。
也許以後我會慢慢忘記此時的妳,但我肯定不會忘記妳的側臉。我現在晀望著河水還能從浮影中清晰地想起妳的側臉,就像小時候背過的九九乘法表那般強烈的附著在我的記憶裏,消退不去。
船繞過整個河畔一圈後,我買了第二杯價格一樣嚇人的卡布奇諾,然後踱步回到剛才公園的那張長椅坐下。跟半個小時前的風景大致相同,來去的人群也沒有多大的改變。至少整座城市並沒有在坐船的那些時間變得美好或墮落起來。我依舊背著吉他,穿著同一條牛仔褲,手上端著一杯味道不太好的卡布奇諾。我的世界跟半個小時前後沒有任何差別。
我輕啜一口,把咖啡略帶苦澀的味道含在嘴巴裏。這是我的習慣動作,如果不這麼做就會覺得咖啡不香了。很奇怪對吧。會去注意很多別人壓根覺得沒什麼的小地方,應該重視在乎的事情我卻反而可以很無謂,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所以我很感謝妳。真的感謝。若非是妳,我想應該沒有別人會想理我這種個性差勁、生活習慣龜毛、責任感又不重的男人。
直到多年後的現在,那天妳站在我身旁被微風吹動的側臉,輕撩髮絲繞到耳後的小動作,還有妳問自己可不可愛時的模樣。如果人死後思念會自動回憶起在生命中的每一個重要時刻,這幾個畫面一定會最先浮現。
每當夜深人靜常常想起的,總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而且只要不小心開始,即使用力的拉上煞車也停不下來了。
想念總是這樣。
